1951年西藏和平解放后,这片饱经沧桑的高原大地百废待兴,各项建设几乎从零起步。以十八军为主力的解放军指战员,以及来自全国各地的援藏干部和工程技术人员,后来被统称为“老西藏”。他们与当地人民并肩携手,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开启了建设新西藏的征程。物资匮乏、高原反应、交通险阻、气候严寒……面对重重困难,“老西藏”们没有退缩,而是以“特别能吃苦、特别能战斗、特别能忍耐、特别能团结、特别能奉献”的精神,一步一步推动西藏走向发展与进步。
2018年初,西藏林芝宣传干部张庆冲接到一项任务——挖掘林芝市波密县的红色历史。从那时起,他与这些“老西藏”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“八年间,我们采访过406位老人,但如今已有216位离开了我们,占总采访人数的53%。”站在讲台上讲述“老西藏”精神时,张庆冲说出这个数字,声音有些发紧。台下有人悄悄抹泪,有人低头沉默。而张庆冲自己,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讲起这些故事。每一次讲,他都仿佛觉得那些老人还在,在成都、郑州、西安某个普通的老房子里,等着他再次上门。
被“倒逼”出来的口述史搜集工作
2018年3月,张庆冲接到一个任务:挖掘西藏林芝市波密县的红色历史。
当时的“家底”让他傻了眼——全县关于红楼革命历史的资料,只有一页半A4纸,根本找不到一份能够厘清波密红色历史脉络的完整材料。
为了搜集史料,张庆冲和同事们开始了拜访老同志们的计划。“最早我们去拜访老同志就是为了搜集照片,扫描一下,听他们简单讲讲照片是怎么回事,配上一两句图说就算交差了,根本谈不上采访。”张庆冲说,“但我的第32个采访对象,叫连有祥。我去拜访他的时候,他拿出一厚摞照片,一张一张给我讲背后的故事:他们怎么进的珞瑜,怎么跟门巴族、珞巴族的兄弟交流,遇到了哪些困难。整个交流过程让我非常震撼。我突然觉得,触摸这些照片背后的故事,触摸这些活生生的人,比单纯拿到那些照片更有意义。从那时候起,我才真正开始听他们讲故事,开始了所谓的采访。”
通过深度采访,张庆冲越发感受到“老西藏”们故事的价值,然而更让他揪心的是,有些老同志的突然离世,让张庆冲更加意识到这件事的紧迫性。“于是,我们又把前面30多位只拿过照片、没有深度采访的老同志,重新做了一遍采访。在采访拍摄的过程中,我们自己也被深深教育了。”张庆冲说。
这一寻访,就是八年。八年间,张庆冲走了21万公里,横跨大半个中国。拉萨、成都、郑州、西安、北京……哪里有“老西藏”,他就往哪里跑。406位新中国成立之初第一批进藏的18军老战士和“老西藏”们,3000多位18军后代,平均年龄91.5岁,最大的108岁——这些数字背后,是张庆冲一次次敲开家门的记忆。
敲门并不容易。被医院保安百般刁难过,被老同志的保姆拒之门外过,也被家属不理解过。张庆冲说自己学会了“斗智斗勇”,也学会了“想方设法统一战线”。
“有时候24个小时真不够用。”他笑着说,白天采访,晚上整理,地铁快关门了就快跑几步,没时间吃饭就面包就牛奶。累是真累,但“累得快乐、苦得开心”。
八年来,张庆冲把27000多分钟的口述史资料、4000多万字的文献史料、5000多张革命老照片带回了西藏,呈现在波密红楼。他打造了全国第一家“老西藏”口述史红馆,为56位安葬在西藏的烈士找到了亲人。

张庆冲走了21万公里,寻访了406位新中国成立之初第一批进藏的18军老战士和“老西藏”们,3000多位18军后代
读懂老西藏精神
关于老西藏精神,官方的概括是“特别能吃苦、特别能战斗、特别能忍耐、特别能团结、特别能奉献”。张庆冲说,这些都对,但“这些感人至深的红色故事,才是老西藏精神最好的载体、最生动的表达”。
他讲了两个故事。
第一个故事,关于一本日记。
99岁的老战士王笑雨,癌症晚期,卧床不起。张庆冲去成都采访他时,老人已经很难表达自己了。但在老人的书桌上,静静地摆放着17本日记,每一本都包了封皮,标了时间,从1949年到1966年。
“我翻开他的日记,每一页字迹都干干净净,工工整整。”张庆冲说,日记里没有家庭琐事,没有儿女情长,每一篇都是工作记录,是对共产主义事业的思考。
张庆冲问老人,能不能把日记带回西藏。老人点点头说“可以”。又问有什么要求。老人摇摇头说“没有”。
“我当时握紧了他的双手,他吃力地说:‘向组织提啥要求啊,我王笑雨没有这个习惯,一辈子没有这个习惯啊’”
四个月后,王笑雨老人离世。
第二个故事,关于一个叫陈雪峰的人。
陈雪峰的父母都是第一批进藏的18军老战士。她出生在70年前的雪域高原,早产、缺氧、营养不良。父母决定把她送往成都。行至二郎山山顶,孩子忽然停止了呼吸。
战友们帮忙挖好了雪坑。父亲把孩子放进去,又抱起来;放下,抱起;再放下,再抱起。他实在不忍心把自己的孩子埋在这渺无人烟的雪山之巅,含着泪说:“死了,死了我也想把孩子带回去呀。”
父亲小心翼翼地把孩子裹进自己的棉大衣,紧贴胸口。走到山脚时,他突然大喊:“动了!动了!孩子动了!”
原来在山顶缺氧,孩子只是高原性休克。为了让她记住这段特殊的经历,父亲给她起名陈雪峰。
张庆冲说,后来一位百岁高龄的“老西藏”听了陈雪峰的故事,忽然泪流满面,哽咽着说:“小张啊,俺那前两个孩子,当年是被俺亲手埋在了雪山上啊……现在想想,是不是被俺活埋了呀?”
那一刻张庆冲明白,“一不怕苦、二不怕死”“让高山低头、叫河水让路”“长期建藏、边疆为家”“深耕民心、共筑团结”——这些不是口号。老西藏精神不是抽象的概念,而是这些老人一生的悲欢离合,是他们舍小家为大家、对党和人民的拳拳赤子之心。
什么是最好的传承
做了八年抢救性采访,张庆冲最焦虑的问题不是资料不够,而是这些故事挖出来了,然后呢?
他讲了一段自己的心路。
有一年,他在一个县讲完“老西藏”的故事,一个干部特别感动,专门留他多待了一天。那个干部说,听了这些故事真的要反思,这些年究竟是在为人民服务,还是只是完成一项领导安排的任务。
一个多月后,张庆冲在微信上联系他。对方回了一段话:“一个月前,我听了这些故事后,我告诉你我要去反思自己的工作,是当时一种最真实的想法;那么现在我再告诉你一个我现在觉得最真实的想法,就是一个月以后,老同志还是老同志,我还是我。”
这件事让张庆冲想了很久。
“我当时觉得,讲这些故事没用。我更愿意去记录,让后人知道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。”他说,红楼开馆后有一段时间,他都不愿意去讲解。
但后来他想明白了。
张庆冲回忆,自己2016年在乡镇工作时,非常善于处理职场关系,左右逢迎,游刃有余。但反复听“老西藏”的故事听了四五年后,他变了。
“我有两三年的时间没在外面为了应酬吃过一顿饭。整个人变了一种生活方式。”他说,这种变化不是听一次故事就能发生的,而是“反反复复被‘老西藏’的故事所感召、所影响”。
他总结说,红色精神的传承需要“反复、常态化、生活化的影响”。
“我们这些三四十岁、在市场经济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,或多或少都受到过拜金主义思想的影响。要把这些东西清除出去,就需要反复的、持续的正面影响。”
“红色教育不是纪念碑前的各种摆拍,也不是纪念馆里的走马观花,更不是课堂上那些干巴巴的背景和意义。”他说得有点不留情面。
那拿什么来影响?张庆冲认为,最好的教材就是“老同志们那些聚焦人性本身、闪耀着人性光芒、透过人性又能看到党性的、具体而鲜活的故事”。不是宏大的叙事,而是“小故事、大情怀”。他还认为:“红色教育要从娃娃抓起。”
如今,张庆冲带着这些故事在西藏的山山水水间义务讲授红色党课400余次。他说自己愿意做一名“筑梦者”:“未来的某一天,当这里的每一片土地都赋予红色含义,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诉说红色记忆,这里成为真正的红色波密,我将幸福满满、无憾此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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